就是那一只蟋蟀。
《诗经·国风·豳风·七月》里这样描述——
“七月在野,八月在宇,九月在户,十月蟋蟀,入我床下。”
我的阳台上,便住着这样一只蟋蟀。
眼看一轮仲秋月行将满,月明无眠的夜半时分,我发现了这位芳邻。
细细地聆听着,“曲儿……曲儿……”断断续续的吟唱透着秋意,淡淡,又浓浓,低微婉转的鸣声衬托得夜愈发静谧、清凉,将仅有的一点睡意驱散。
和知了的引吭预示着麦收一样,蟋蟀的歌声,作为乡村秋收的一个标志,只是离家日久,这些竟已渐渐淡忘。知了快要离去,蟋蟀们却越发活跃。一类生命开始隐退,另一类生命开始登台,季节的舞台总会迎来一茬一茬的生命,他们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发出自己的声音。
之前很多年没有见蟋蟀了。城里见得多的是蝈蝈,有农人编了精巧的小笼,每只竹篾编织的笼子里囚一只蝈蝈,笼子则如叠罗汉般叠上几百个,放在农人自行车后架之上,在钢筋水泥的建筑群里不断游走,他们想把农村的秋声贩卖给城市。少了掩映的绿叶,低垂饱满的豆荚,少了农人爽朗的笑声,少了蓝天佩朵白云在胸前,赤裸在柏油路上的蝈蝈叫声听起来有点变了味,似乎是一种集体抗议,发泄着对离开故乡,被罐装到这里的不满。
我这里没有罐装的来自乡村的秋声,这个阳台上的突然来宾,是自愿落户到这里。想必那歌声是愉悦的,尽管没有同伴,在这夜半时分显得有些形只影单。但躺在异乡城市的夜里,能让一只动了心的耳朵听到那熟悉的乡音,何其的温暖!窗外汽车的呼啸,建筑工地的嘈杂,也不似往日那般刺耳,我的耳朵留心捕捉着一声声悠扬的“曲儿……曲儿……”。
听着听着,就更没有睡意了,思绪像根疯长的藤蔓,顺着“曲儿……曲儿……”的声音,迅速蔓延,直到千里之外的田野。
那是阔别多年故土的田野。能清楚地看到孩提留在田地里的光脚丫的脚印,一串一串的;一群孩子“噼里啪啦”赤足在田埂上赛跑,一棵棵没到脖颈的棉花飞快地倒退,被撞落的粉红色的棉花花一朵朵飘下来——也许,还裹着青青嫩嫩的小棉桃。这种游戏往往要被大人骂,有时还免不了挨几下巴掌,可是,噙着泪还没来得及难过多久,就又被蚂蚱、蟋蟀吸引过去了。
斗蟋蟀有意思得多了:土坷围成的小小方阵,是两个急着要逃离的家伙,东闯一下,西撞一头,怎么都跳不出去。这时我们就拿着草穗子来回地晃动——类似西班牙斗牛士挥舞那块红布条,目的是为激怒蟋蟀,直到催化他们开始搏斗。玩具稀少的童年,蟋蟀给我们带来几许欢乐!为了弄清楚“曲儿……曲儿……”的声音来自哪里,曾弄折了蟋蟀的大腿,折断了它的翅膀,本来活蹦乱跳的蟋蟀耷拉着剩下的翅膀,一瘸一拐挤进密密的草丛,我们小小的狂野的心也开始后悔。
思绪又向前延伸,也是个农历八月十四的晚上,月差一点就圆了。月光真好,照得那片棉花雪一样白,绵绵延延白云般铺满了一块地。七、八岁的我,领着更小的弟弟、妹妹在摘棉花。摘来的棉花是为了赶紧卖了交学费。干活的人陆陆续续都走了,只剩下我们几个孩子。紧紧张张地摘,无声又迅速地倒进袋里,棉花棵悉悉索索的响,谁都不说话。
树静悄悄的,村子、土山都蒙上了黑沙,黑黝黝的幻化成各种形状,延伸到很远的地方。蟋蟀起劲地唱起歌来,在和芦苇里的青蛙比赛着喉咙,此起彼伏颇为壮观。快摘完的时候,传来母亲那熟悉的唤归的声音,紧张的心立刻舒展得比任何一朵棉花都要大!我们凯旋般背着大袋、小袋的棉花回家。那个夜晚,和着月光“曲儿……曲儿……”声,留在了心底。
明月还在,蟋蟀依旧歌唱,那片熟悉的棉田里,性急的棉桃已经努嘴了吧。眼前闪现出那片绿油油的棉田,粉嘟嘟的花朵点缀其间,一串串的棉桃压弯了枝条。年年都有青碧红紫,次次都能收获雪白,那劳作收获的人群里,却不见已流走的童年了。
暑假回家,想帮爸妈干活,习惯性撑着太阳伞下了地,一手撑伞一手薅草,流淌的汗水该由哪只手负责擦掉呢?整个天地像间桑拿屋,不多会儿就热得头晕目眩。妈妈摇着头说:“你已经不是咱这里的孩子啦,习惯不了,回去歇着吧。”我无奈地坐在树荫下,看见七十多岁的爷爷赤着古铜色的后背,在一丝不苟地一陇陇地拔着草,看见五十多岁的父母一锄头一锄头地刨着地,不得不相信近十年的城市生活将我变成了另外一类人。紧张忙碌地上班,寻找可以发展的空间,有机会就到郊外亲近自然去,而真正到了田地,却连锄头也挥不了几下!也许为了这个家,在发面的发展,可以给读书的弟弟、妹妹更多的支持,给这个家一些的补贴,但我总觉得少了一些什么,而那同样是很珍贵的一些。让我不那么理直气壮,让我不那么心有千千结。
把玩着一棵小草,看见一只蟋蟀仓皇地从脚边蹦到草丛里去了,就是那时我才意识到:蓝天、白云、绿地里不会再有一个“我”了,捉斗蚂蚱的欢乐,聆听蟋蟀和青蛙的合唱都不再属于我,年来年去,以后的日子里,只有在回忆中温习故乡的田野了。
我已是一个城里人,从外表上没人发现我的“土”气,可我又成不了纯粹的城里人:那缕乡情,无端便会引来满腔乡愁。比如现在,这个城市的秋夜,因了“曲儿……曲儿……”的声音,教我一直无法入睡。
注定今夜,蟋蟀声声又要撩拨那根根脆弱的思乡神经了。
其实,或许,在离开故乡、进入城市的那一刻,就注定了这个夜晚,以及其它猝不及防的思乡时刻。
所以,和其他漂泊者一样,为“曲儿……曲儿……”的声音低首徘徊一阵,还要接着往前走,既然,已经踏上了这一条路。